消失的大鵬一村
從臺北市西側環快高架一路南駛，下交流道，左邊出現一個大型社區，名為「大鵬華城」，年輕人或外地客多半不知，不過三十多年前，這裡還是聚集著一大片黑瓦紅牆的老眷村。
我雖在高雄岡山出生，但自有印象起，就是活在「大鵬一村」的記憶。位於新店溪與景美溪交接處的河灘地，竟成了政府規劃安置軍人、軍眷的寶地，在蔣夫人帶領的婦聯會募資下，用磚瓦蓋了數排格局相似的低矮平房，有別於早期竹籬笆搭建的克難屋，算是第三代的眷村，室內除了兩間臥室，也有廚房和廁所，比較前者眷戶需至戶外上公廁，已經舒適許多。
眷村外有個廣場，是十號公車總站，後來改為六十號，是當時出入眷村唯一的大眾運輸工具，因車體既小又舊，上下學擠公車是揮之不去的夢魘，有次司機拜託乘客再向後走一點，已經擠成沙丁魚罐頭的車廂內突然冒出一句：「後面沒有二樓啊！」令人莞爾。
廣場邊有個小辦公室，處理居民生活雜務之類的，兼具廣播功能，有時還幫忙代轉電話，住戶聽到廣播聲跑來接聽，可能已過了好幾分鐘。入口處有座刻有大鵬一村的石碑，落款是「蔣宋美齡」，可惜這具有歷史意義的古物，眷村改建後便不知去向。
這裡的地址門牌原名「三村路」，應是集合大鵬、忠孝與江陵三村之故，後來市政規劃改為忠義路，我家原是較後排的一四七號，後來改為一五三號，因空間小，不敷所需，小學時爸爸往前排向鄰居頂了較大的一戶，搬到一○六號來，媽媽又雇泥水工在圍牆內擴建一間房，中間是飯廳，旁邊有個小天井，可增加通風日照。後門邊就隔著狹窄的廚房和浴室，浴缸還是鋪滿彩色小花磚那種，泡澡、洗粽葉、洗衣服都用得到，但隙縫處就要常刷洗才能維持乾淨。
村子最後一排靠近河岸，夕陽時分常有村民散步來此，坐在河堤便可欣賞鳶飛魚躍，夏天則是孩子們的戲水天堂。某年颱風來襲淹大水，湍急水流聲勢驚人，我曾親眼見到河邊幾排房子被沖入水中，驚心動魄，景象駭人，老屋年久失修，豪雨淹水或屋頂滲漏都遭遇過，家人只能自力救濟默默承受。
民國八十年左右，諸多立委積極奔走下，國軍老舊眷村將改建的傳聞不斷，但何時拆遷並無定數，因遠在臺南一聯隊服務，也無暇分身顧及，待動土後才赫然發覺許多珍藏書籍畫作模型都被推平了。大鵬改建總共蓋了二十棟十六層華廈，當年立功結婚時，還獲得劉總長頒贈賀儀及優先購宅文令一紙，隨即收藏起來不以為意。竣工後也沒想到承購一戶，相較近來每戶成交價創新高，只能徒呼負負。
隨著時光飛逝，老眷戶一一凋零，前年《榮光雙周刊》第二四七五期刊登過我寫的百歲人瑞何里長，也於去年仙逝，每逢回大鵬時看到幼童在中庭玩耍，就想到自己曾經在大鵬河灘菜園看牛拉犁、鑽牧草堆的快樂身影。
【作者速寫】張健常，空軍官校七十八年班、空院九十一年班畢業；歷任飛行官、飛安官、試飛官、分隊長、考核官、組長、學指部指揮官、聯參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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